張祥志：愛的「真諦」？

千古傳誦之作：「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哥林多前書十三4~8）

在聖經的眾多經文中，相信以上一段是最廣為信徒所喜愛及引用：教堂的婚禮中新人喜歡作為主題經文、戀人的情意咭中情侶們喜歡作為彼此關係的指標、團契的聚會中團友喜歡作為團訓、詩歌愛好者喜歡將之譜出美麗旋律（筆者至少聽過四個版本），並且不約而同都被命名為「愛的真諦」。總之，大凡講及關於「愛」的東西，都會使人聯想到這段經文。

無疑，這段經文的確是保羅為人世間所留下千古傳誦的不朽之作，可是，保羅為何要寫這段經文？保羅寫這段經文的作用是什麼？保羅在回應或針對什麼問題？這些卻鮮見有人講解及討論，似乎我們對這段經文浪漫幻想的興趣遠遠超過我們對這段經文原初意義的渴求。

▍ 原初處境：麻煩多多的哥林多教會

哥林多教會是一間「麻煩多多」的教會，他們彼此紛爭結黨（一至四章）、亂搞淫亂之事（五章）、彼此告狀（六章）、婚姻觀念出現問題（七章）、吃祭偶像的食物，自高自大（八至十章）、混亂聖餐秩序（十一章）、恩賜運用失當（十二至十四章）、不信死人復活（十五章）等等，而「愛的真諦」是在保羅處理教會恩賜問題的脈絡中出現。

哥林多信徒出現什麼問題？林前十二章開始時保羅說出恩賜/職事/功用原有分別，而聖靈/主/神卻是一位（4~6節），這裏保羅首先要強調雖然恩賜有分別，但重要的是不同的信徒仍是在同一位神裏面，彼此不應分門別類，而且恩賜是聖靈隨己意分給各人的（7~11節），不是由人自主地控制。

其後，保羅說出身體的比喻（12~26節），在這段講論中，從保羅的字眼我們可以看出哥林多信徒問題的端倪：「身子原是一個，卻有許多肢體，設若腳說：『我不是手，所以不屬乎身子』…設若耳說：『我不是眼，所以不屬乎身子』…若全身是眼，從哪裏聽聲呢？若全身是耳，從哪裏聞味呢？…眼不能對手說：『我用不著你。』頭也不能對腳說：『我用不著你。』…免得身上分門別類，總要肢體彼此相顧…。」

初步診斷結果：哥林多有些信徒將某些恩賜的重要性誇大了，以致排斥其他的恩賜。這診斷的結果在27至30節得到進一步的證實：「豈都是使徒嗎？豈都是先知嗎？豈都是教師嗎？豈都是行異能的嗎？豈都是得恩賜醫病的嗎？豈都是說方言的嗎？豈都是翻方言的嗎？」「豈都是」顯示有一批哥林多信徒在要求別的信徒跟隨他們追求他們認為重要的恩賜。

究竟他們在強調什麼恩賜？這可從7至11節及27至30節兩組恩賜名單中看出：7至11節名單的次序：智慧的言語、知識的言語、信心、醫病的恩賜、行異能、作先知、辨別諸靈、說方言及翻方言；27至30節名單的次序：（一）使徒、先知、教師、行異能的、醫病、幫助人的、治理事的、說方言的；（二）（豈都是）使徒、先知、教師、行異能的、醫病的、說方言、翻方言。

兩組名單無論在內容及次序上都有很多不同之處，但兩組名單都有一個相同之處，就是無論前面的恩賜內容及次序如何，說方言和翻方言總是排列在最後，亦即是強調所在，這是保羅的說服技巧之一。最後診斷：哥林多教會其中一些信徒要求其他信徒跟從他們追求方言的恩賜。

十二章31節，保羅卻希望信徒追求那更大的恩賜。從十四章的記載中，我們知道那更大的恩賜就是「作先知講道」（不是愛，愛不是一種恩賜）。而且，整個十四章都是以「先知講道」及「說方言」作強烈的對比，說方言只是造就自己，作先知講道是造就教會（4節）；說方言不能使別人明白，悟性沒有果效，作先知講道，卻能使人得造就（6~17節）；保羅寧願信徒在教會用悟性說五句教導人的話，強如說萬句方言（18節）。總括而言，哥林多信徒只看重方言的恩賜，而輕視其他的恩賜，因為他們只追求個人自我的靈性造就，方言則可促成他們的渴求。

▍ 「愛的真諦」不是要為愛下完美定義

「愛的真諦」（十三4~8）就在這處境下寫出：屬靈恩賜本身是好事，但若只有恩賜而忽略了愛的承托，則就算本來是美好的屬靈恩賜都只會變成排斥、欺壓及分門別類等傷害與破壞。所以保羅要求他們放下自我，去追求那更大的恩賜──先知講道，因為先知講道可以造就教會，也就是愛的一種體現。故此，「愛的真諦」的出現不是要為「愛」下一個完美無瑕的定義，也沒有包羅一切愛的元素，它只是針對哥林多信徒的問題而產生的教導。

讀者可發現，除了開頭「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與結尾「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對愛的描述是正面之外，中間核心部分都是以「不」的語法來描述：「不嫉妒、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為何要用這麼多「不」？因為哥林多信徒正正犯了這些嫉妒、自誇、張狂、作害羞的事、只求自己的益處、輕易發怒、計算人的惡、喜歡不義。這些都可從整卷哥林多前書找到清楚的證據。所以，保羅在這裏的「責備」語氣相當重，而不是很浪漫地去寫下愛的詩章。

所以，若閣下與戀人的關係與哥林多教會相若時，不妨用這段經文作為婚禮之用；否則，婚禮是否用這段經文，則閣下自行決定了！

（原載於作者著作《聖經本釋--讓聖經再次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