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戲讓人的覺知更敏銳 講故打開無盡故事
怕光,於是在地底穴居。但又不甘躲藏,總是按捺不住,四圍挖掘隧道,有時通向地面,更多時通向不明的更遠處,不時碰上被遺忘的人間或陰間的物事,有一次更赫然與一塊完整的鯨骨相遇。原來地底,曾經是海底。而地面,重霧深鎖,但也隱約知道是座墓園。每個墓穴,都通向地下,而每座墓碑,都是虛掩的門,透露對岸的幽光。
聽上去,有幾分像香港人的存在狀態,都是被壓抑在地下,用黑色的眼睛探光,卻連地面那層霧,也無法突破。可是,以上其實是戲偶師陳映靜(Mimi)與講故仔的阮志雄(雄仔叔叔)共同構思的偶戲〈地裡的鯨魚〉的情節,住在地下的是一隻愛挖掘的鼹鼠,愛挖掘的牠,有天發現了鯨骨,原來跟墓園園丁遙遠的身世有關。雖然故事講及生死周而復始、遺忘等較重的話題,但演出並不限定只有成年人才能觀看,「只要想睇就可以嚟,唔限歲數。」Mimi認真地說。
▍ 偶戲讓人更敏銳地覺知世界
Mimi認為,不只是偶戲,藝術本身就是想讓人更敏銳地覺知這個世界,發現其中的美感,像人際的温暖有美感,路邊打掃落葉或垃圾的清潔工努力生活,也有美感。日常接觸的物件,其實都可以意外地通向另一個地方,那地又通往更多的地方⋯⋯就像超市的魚罐頭,尋常得近乎沉悶呆板一式一樣,但其實也是無名魚的葬身之地,所以偶戲的墳墓,就用了魚罐頭。物件牽連的記憶,一絲一絲或糾結或纏綿,可以一代一代回溯上去,或流傳下來。Mimi特別喜歡雄仔叔叔引用的一首詩,是一位小朋友作的:「BB好似一點光,光啲嘅話係哥哥,再光啲係爸爸,又再光啲就係爺爺,再光啲呢,就會死。死咗之後,又會變返BB。」物件與記憶,在感知之網,環環相扣,又散開。
Mimi指出,偶戲不會直接說教,所以即使小朋友看不明白,只是很喜歡,也不要緊。可能這已經能讓他們日後明白,生活不只一個方向,這條路行不通,還有其他路可以行。
▍ 創作就是不斷「發現」
雄仔叔叔覺得,創作過程中,最珍貴的是一些微小的發現。例如那首關於光的詩,他不用背就能記得,詩既是孩子對生命的模糊印象,也是他自然流露的感觸。這種understanding,小孩子未必自覺,但大人聽上去,就知道是難得的洞見。
「發現」美好事物的過程可以很緩慢,意義慢慢浮現,未必一下子顯現。他以負責偶戲現場音效的岑宗達(阿達)為例,雄仔叔叔一點不懂如何用音效回應故事以及意象,一邊聽阿達調音,一邊領略,他就「發現」了新的美感。雖然幕後工作也沒那麼顯眼,但如果因此覺得「無用」,那只是反映「唔了解」的無知。「而小孩子,就是毫無保留地向新事物開放。」
至於偶戲的意義,也不是一開始就想好,同樣是層層浮現意想不到的念頭,或者回憶。雄仔叔叔有個小學同學,當上了海員,在西環碼頭乘駁船出海,起初到遠洋,後來到東南亞、新加坡,更在外地結識妻子,再沒回來。海員遇見伴侶,這固然是重要的「發現」,但鯨骨與墓園園丁的形象勾起雄仔叔叔的回憶,將出海遇見迷路鯨魚的海員角色放進故事,成為園丁祖先,這又是種「發現」,原來故事可以衍生或勾沉更多的故事,念念相續,生生不息。
▍ 藝術不是解決社會問題的「方案」
雖然藝術能興發觀眾的心思,也能讓創作人發現新事,但雄仔叔叔坦言,不能要求幾場演出,可以解決甚麼社會問題。雖然最近很多學童自殺,但他「已經愈嚟愈少諗可以做到啲咩。問題太大,甚至連察覺有問題啲人,都未必知邊度出事。」如果做幾場偶戲,講幾段故事,就能解決問題,那根本就不是甚麼問題。問題已經難梳理,如果還要將偶戲、故事化約成為解決「問題」的「方案」,以為如此香港就會「開心」起來,那不但無法解決問題,更扭曲藝術形式,徒添新的煩惱。
但也許正如雄仔叔叔在劇中所說,地底無光,地面霧濃,但挖掘本身,也是一種光照。鯨骨不只是被消磨的巨獸屍骸,也是引路的嚮導,指向更古老的傳統,更幽深的洞穴,那裏有更難以言喻的物事,有更大的慾望,要浮上地表。所以,或許鯨骨也指向未來的光,雖然現在的香港,只能有氣無力地,在地道緩慢蠕動。
文:JC
Photo credit:奇想偶戲劇團 Fantasy Puppet Theatre
@fantasypuppettheat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