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詠文:窗口不是目的,卻能讓光透進來——從鄧紫棋演唱會,談流行文化如何「轉譯」信仰

​日前,我讀到刊載於《低聲道》的〈窗口不是目的地——談流行文化與信仰的界線〉一文。作者針對近期引發熱議的鄧紫棋巡迴演唱會提出觀察,擔憂信徒將這場商業演出過度神學化,並提醒流行文化這扇「窗」終究不能取代信仰的「目的地」。

​細讀原文,作者雖肯定了鄧紫棋的才華,也承認演唱會是一扇引發共鳴的窗。然而,在肯定背後所帶出的批判,卻包含著三個看似合理、實則經不起聖經啟示論推敲的論點。

​作者在文中擔憂,若信徒將普世情感等同於基督的愛,福音就會被替換;他也警告,將流行歌曲賦予救贖意涵,容易將受造物抬升至錯誤位置,滑向造神與一廂情願的投射;並最終提出了一個檢驗標準:若把文化素材拿走,剩下的內容如果沒有福音實質,就只是包裝。

▍真理與文化不能切割

​這三點語重心長的提醒,其實都源自於同一個深層的神學盲點:作者硬生生地將上帝所啟示的真理,與人類的語言、文化、經驗給切割開來了。

​人類的語言、文化、經驗當然不是真理本身,但上帝是向「人」啟示祂的真理。脫離了人類的經驗與文化載體,我們根本無從理解神學。針對作者的三個擔憂,我們若回到聖經的脈絡中,便能看見其中的盲點:

​首先,關於「普世情感會替換福音」的擔憂。

普世的情感當然不代表基督的愛,但如果抽離了這些情感,我們根本不可能理解基督的愛。試想,上帝為什麼要命令先知何西阿去娶一個妓女為妻?這完全不符合人類對道德倫理的常識;如果有任何一位當代的牧師做了同樣的事,絕對沒有任何一間教會願意聘用他。但上帝卻刻意藉由這個充滿爭議、甚至違反倫理的行為,來向我們啟示:祂就是那個一直被妻子背叛,卻依然不離不棄的完美新郎。如果抽離了人類對於「背叛的痛楚」與「無條件的愛」這些極度深刻的情感經驗,我們根本無從體會什麼叫作基督的愛。

​其次,關於「賦予歌曲神學意涵就是一廂情願的造神」的警告。

讓我們回到作者自己在文中提出的例子——保羅在亞略巴古的佈道。當保羅引用希臘詩人的句子時,那位異教詩人有任何一絲意思,想透過那首詩來敬拜基督徒的獨一真神嗎?絕對沒有。但保羅卻直接將這首詩賦予了深刻的神學意涵,指出詩人所描繪的,正是那位創造、救贖人類的上帝。難道保羅也是一廂情願,硬生生地把詩人沒有要表達的神學意涵「塞」進詩裡嗎?當然不是。保羅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清楚知道,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是沒有神學意涵的。每一件事情都承載並潛藏著神學——我們要麼是在扭曲真理,要麼是在回應真理;但無論是哪一種,我們都只能在文化中去理解它。

​最後,關於「抽離文化後還剩什麼」的檢驗標準。

當作者質問「抽離了這些外在事物後,還有沒有福音在其中」時,這個提問本身就是無效的。沒有任何一個對人類有意義的信息,可以抽離文化、在一個獨立的真空裡出現。以亞伯拉罕獻以撒為例,在當時的古近東時代,普遍存在著「獻上兒女為祭」的異教風俗。這當然不是真理,甚至是對真理的嚴重扭曲;但上帝卻刻意「借用」了這個深植於當代的文化做法,要求亞伯拉罕獻上兒子,最後又親自阻止並為他預備了祭牲。上帝正是要在人類既有的文化認知上,啟示超越文化的代贖真理:唯有神自己預備的祭物,才能真正解決人類的罪。試問,如果抽離了當代人對於「獻祭」的文化意涵,人類還有可能理解「代贖」嗎?根本不可能。同樣地,耶穌傳講天國時,也必須借用撒種、尋珠等當時的社會文化比喻。

▍不能拿佈道會的尺丈量演唱會

文化從來不是一層可以隨意剝除的「包裝紙」,它是信息得以存活的血肉。把文化轉譯的元素抽乾,然後追問「還剩什麼福音」,這就如同問「把人體的血液抽乾後,還剩下多少生命」一樣荒謬。

​這種「切割福音與文化」的盲點,最終導致了一個根本的錯置:作者拿著衡量「佈道會」的尺,去丈量一場「演唱會」。

​我們當然都知道演唱會不是佈道會,不能賦予它過載的神學意義;但正因為它「不是」佈道會,鄧紫棋的演唱會能引發如此廣大的共鳴與討論,才顯得彌足珍貴。

當你要舉辦一場佈道會時,目的非常明確,雙方都有共識,大可以肆無忌憚地直指核心、傳講福音。但演唱會的語境完全不同,買票進場是為了娛樂與情感共鳴,沒有人是為了「聽道」而來的。

​在這種極大的限制下,如果你依然渴望在世俗的舞台上傳遞信仰的價值,你會怎麼做?

▍鄧紫棋演唱會真正讓人感動的地方

​這正是鄧紫棋這次巡演真正讓人感動的地方。在世俗舞台上分享信仰,最難的從來不是大聲宣告真理,而是「轉譯」為受眾的語言。她將深刻的信仰歷程,轉化為大眾都能共鳴的視覺符號、舞台設計與音樂氛圍。這些設計是非常刻意的,卻又是建立在「極度尊重非基督徒群體」的前提下進行。她沒有強迫推銷,而是讓人在毫無防備的情形之下,被基督教信仰感動。

​這扇窗裡的風景當然不完整,她也不可能在萬人體育館裡大剌剌地呼召眾人認罪悔改。但如果硬要因為「這是一場流行演唱會」、「福音講得不夠透徹」,就輕易抹煞創作者在文化交界處所付出的巨大努力與智慧,或者認定為之歡呼的基督徒都落入了偶像崇拜的試探,我認為這樣的視角實在太過狹隘與偏頗。

​演唱會這扇「窗」確實不是最終的目的地,但在這個高度世俗化的時代,能在密不透風的牆上開出一扇窗,讓原本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接觸信仰的人,有機會瞥見光,這難道不是一種極具意義的實踐嗎?

(小標題為編者所擬、配圖取自鄧紫棋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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